这身临用的衣衫不大合身,武饮冰拢了拢颀长的袖口,赔笑道,“并非对殿下心存怨怼,是小的有眼无珠,胡乱听信乞儿。”
如此一说,她骇然有种猜想,这乞丐会否是太子故意安排,想利用她来踩李谊一脚?
堂上自己若不吐实话,恐怕也得被打到编瞎话。可惜她无实证,那乞儿也早自晓没好下场,定然跑了,否则以李谊的脾性,必将人逮来一讯。
李谊默了默,不知在想什么,“你养父于你,就这般要紧?”
“当然。”
“比亲生父亲还要紧?”
“阿爹自小待小的极好,小的也敬重阿爹,小的觉得养恩重于生恩。”这话令李谊有些意外,她继续道,“而小的与生父素未谋面,连他是何模样都未知,着实生不出情义。”
李谊又默了默,只道,“今后别做傻事。”
她眼轱辘转,下意识便回。
“殿下教训得是,小的后来细想也明白过来是那乞儿胡说。殿下宽宏大量,绝非常人能及,您的大恩小的没齿难忘,来日定结草衔环、执鞭坠镫、当牛做马……”
李谊无情打断她,“你觉著本王还信你么?”
“不信。”她很有自知之明。
“你明白就好,”李谊不再跟她耍贫,扬声把段亦唤进来,“去给小五腾间房舍,日后他就住在典卫营。”
段亦差点以为听茬,确认无误,才听命下去收拾了。在他来看,这次李谊势要教亲卫看住他。
军帐一角的沙漏显示子时将近。
李谊盯住她,“本王重申一遍,现下大军压境,你最好老实,不要添乱。”
她再不敢悖逆,点首如捣蒜。
*
凶案阴云散去,禁军和守城营重整旗鼓,各司其职。
军报连夜传遍各营,叛将朱泚的军队正待卷土重来。由于朝廷大部被弃于长安,没能随圣驾逃出,诏令只得由残余的中书门下草拟核验,再由尚书残部负责联络各藩节度使引兵回援,各军将领在城中厉兵秣马,奉天城枕戈待旦。
武饮冰觉得自己好像被软禁一般。
她生性好动,腿伤痊愈后就闲不住,被李谊困在这城守营不许出门,难受得像生跳蚤。
饶是外头天寒地冻,她在营里漫无目的闲逛,见有的军士骑马在跑马场里兜圈,有的拿着长矛曲弓寒光涌动在操练,更多的频繁进出,不知在干什么。
偶然拦住一队手持镐头铁锹的卫兵,打听道,“各位哥哥去作甚?”
几名卫兵怔愣相觑,三缄其口,纷纷冷眼躲开。
“哎,哎……”
碰了一鼻灰,还莫名遭人白眼,她气怨道准是李谊弄鬼,下了命令。
城守营就在临门最近的坊内,眼见他们推著板车往南城门方向去,她忆起跑马场后头有一棵矮杏树,时下树叶落光视线绝佳,于是说干就干,三两下攀上树杈,往城门口瞧。
营门处的侍卫发现正欲驱赶,但她似并逾矩意图,也懒得生事。
“又是那个麻烦精。”其中一人说。
“算了算了,上头吩咐,只要她不迈出这道门,其余管她作甚。”另一人附和道。
城门处热火朝天,除了征役的平民,间或有些穿近卫军服的侍卫,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铁镐铁锹在门内大兴土木。
奇怪的是,防御工事通常建在城门外头,他们在里头鼓捣什么?而且,他们似乎在挖深坑。
她挺身巴望,城门一线全是坑口,很是疑惑,李谊在这城门口掘坑,意欲何为?
登高望远,她提前注意到段亦拎着锄头带人从营门进来,纵身一跃,在段亦回帐前将其截住。
段亦脏头土面,问,“何事?”
“段将军寻殿下?”
段亦疑惕反问,“怎么?”
武饮冰说着便主动接来对方手里的锄头,“挖坑,我在行啊!这等粗使活计怎好劳您大驾,跟将军商量一下,您看我替您干如何?”
段亦一愣,后头的人也跟着呆住。
“您放心,我能干力气大,保证干到您满意,您先去忙……”说着便将段亦往营帐里推。
分近卫营去城门挖坑,段亦也不懂王爷是何用意,干得双手通红感觉大材小用,当下心里不很乐意,可仍不敢懈怠违抗,将锄头夺回,“殿下不许你乱走。”
这人当真是块石头,她辩道,“殿下仅不许我乱走,没不许我干活啊。”
段亦认死理,“出营就是不行。”
“你怎么油盐不进……”
“段亦,怎么回事?”
帐内之人听到外面聒噪,顿生不耐,扬声呵斥道。
段亦心一咯噔,赶紧拎着锄头进去,武饮冰亦灰溜溜跟进。
营帐里是李谊和上次那位王将军。
李谊望着段亦后头这个小尾巴,眼神无语又无奈。
他捺下不悦,听完段亦汇报进度,便命他忙去。
轮到武饮冰。
“又怎的了?”李谊像是早有预料。
“殿下,您允我去挖坑吧。”
李谊颇为无语,“你就这般闲不住?”
“您看您连亲卫都顶上了,定是人手不足。您让我去,我也能干活!”
李谊盯着她不语。
她以为李谊质疑她的能力,“殿下,我十四岁起就跟着师父掘坟捞尸,体力好著,保证给您挖一个顶漂亮的坑!”
这话听着有点怪。
可她浑然不觉在场者诡异的脸色,说至激动处,她眉飞色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