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一片纷乱,哭喊的妇孺,羸弱的老人,还有行动不便的病残,无数人跌倒又挣扎著爬起,最后踩着死尸逃奔出去。
武饮冰赶紧扶起跌倒的妇人和她怀中的孩子,孩子吓得哇哇大哭。兵士将几个敌兵架住砍倒于身前,发觉她不怎么会武,朝她喊道:“武兄弟,快去养济院,那里暂时还安全。”
“那你们……”
敌军越来越近,“别管这么多了,这里有我们顶着。”
眼前一幕亦如往昔,她哽咽拜道,“多谢兄弟。”随后护着妇人孩子往北边逃。
到了城北,养济院里几乎聚集了全城的百姓,更加挤得几乎无处下脚。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墙角,扶女人坐下。
婴儿哭闹异常,妇人顾不得许多,竟当着她的面给婴儿哺乳,丝毫不在乎她是个年轻男子打扮。
好在天还未亮,武饮冰稍微背过身去便能替她遮掩。院内嘈杂不堪,婴儿在母亲的安抚下渐渐平静。
妇人凄惶无助地问,“圣人是不是又要逃了?”
她摇摇头,“不知道。”
妇人似笃定圣人已经遁走,见她一身褐衣不似城中百姓,“那小兄弟你也会跟着走吗?”
她还是摇头,现下也没了主意,“不过如果有机会出城,姐姐还是逃出去吧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她搂着婴儿,目光倔强。
“为何不走?”
“我的夫婿还在敌营……”
她面露惊讶,“你的夫婿,是敌兵?”
妇人泪水潸然,无奈点头,“朱泚于长安周县募兵,我的夫婿也曾是唐军,奈何军饷久发不下,家里快要揭不开锅,才被征入朱泚麾下。”
武饮冰震惊非常。
怪不得妇人适才撤离时东张西望,原是希望寻见夫君的身影。
她听着不远处街巷里传来刀兵碰撞的金石之声,心中又凄又凉。
“打仗苦的都是百姓,我只盼望他平安。孩子还这么小,他不能没有爹啊。”
她紧紧攥住拳头,轻声安抚道,“姐姐且安生一等,他会没事的。”
妇人放不下心,拉住她手腕,一双泪眼巴望着她,武饮冰轻叹口气,只好道,“好吧,一会外头消停些我替你出去打探打探。”
妇人见她允肯,千恩万谢。
天光将晓,红烈的晨光自东边擦亮,南边的似乎传来更加激烈的打斗和杀喊声,人数愈来愈多,并且离城北越来越近,几乎就要杀到跟前。
养济院里的百姓已无路可退,有的抱头哭嚎,有的跪地祈祷,有的识些笔墨提笔在院墙上疾书,希望身在敌营中的亲眷知晓自己来过。
院外传来马蹄急响,倏地在院门前勒住,院门的栓木“嚯”的一声被劈成两边,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唐军兵士。
“我军,胜了!”
此刻城中战声止息,齐整的步声昭示著援军已至,而人群之中竟然无一人激悦庆贺。
武饮冰跟随人流走出院落,来到养济院门前贯通南北的大街上,黑褐和灰黄混著干涸的血迹间或倒在地上,沟渠里的水已被鲜血染得透红。
百姓和城中流民四散入其中,间或闻及发自肺腑的哭声,许是找到了阵亡的亲眷,更多的人既企盼又忐忑,怀着侥幸继续在血海中搜寻。
妇人百寻不得,听闻还有敌兵被俘虏,抱着孩子便跑,她也跟着往北校场去,在那里她遇见了李谊。
听完下属的汇报,李谊也注意到校场门前的她,将手中的陌刀递给段亦,朝她行过来。
一夜无眠,他眼圈有些发青,身上的狐裘已被血凝成一块一块,面发抹额也沾著血。
正欲开口,不远处的妇人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,武饮冰见状立即上前搀扶。妇人一见到她,便嘴唇发颤,掩面痛哭起来。
“姐姐……”
妇人眼泪连淌,泣不成声,“我的夫婿,我的夫婿……”
想来人已经没了。
武饮冰哄她节哀,“尸身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……同乡说,他亲眼看着我夫婿跳进地坑里,然后……”她伏地掩面,抑制不住地哭。
武饮冰侧头望着李谊,不必言说,原因了然。然几个时辰过去,地道里的水已冻成坚冰,恐怕只能开春解冻后才能再来挖寻。
李谊神色平静,没有多言半句,只将仓曹参军事叫来。
“按阵亡兵卒的抚恤与她。”
仓曹参军事一愣,“殿下,可她夫婿是敌营的人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便被李谊眼神一警,喏喏听命退下了。
北校场不起眼的角落里,妇人颤颤巍巍被同乡搀走,武饮冰怔望着她踽踽离开的背影,蓦然道,“殿下这是在赎罪么?”
李谊盯着她不语。
她指著城门的方向,眼中盈著泪,“今日兵戈相向之人,他们可能是邻居、同窗、发小、甚至手足兄弟。师父常说,我大唐设三法司的目的正是容正义,讲法度,以证公道。泾原兵反,是因朝中重臣贪墨,那坑道里的人,如若有罪,大可尽交与三司审判,他们不过是反抗朝廷不公,何至于如此肆意虐杀!”
“尔等慎言!”身后的段亦听完便要发作,让李谊挥退。他只得拿着陌刀躬身远离。
“不止他们,还有陆九……”她不肯退让,眼泪一滴接一滴落下,“于你,于圣人,他们命如草芥,试问泱泱大唐,难道连一介草民的公道都容不下么?”